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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小岛国佛得角，是历史上晋级世界杯决赛圈的人口最少的国家之一。然而佛得角在小组赛接连逼平西班牙、乌拉圭和沙特阿拉伯，晋级淘汰赛对阵阿根廷，被称为本届世界杯最大黑马。与阿根廷的比赛中，佛得角队以顽强的意志两度扳平比分，在加时赛最后时段丢球，遗憾止步32强。
赛前，佛得角总统内维斯（Jos Maria Neves）曾说，佛得角有百分百的把握在比赛中1:0击败卫冕冠军阿根廷。但无论输赢，佛得角已如他所言“书写了自己的历史”。内维斯相信佛得角能赢的理由是：“当人们对一支球队的期望很低，而这支球队又渴望胜利时，一切皆有可能。”
“醒醒，你的佛得角丢球了！”北京时间清晨6时29分，我收到友人发来的消息。世界杯1/8阿根廷对阵佛得角的淘汰赛正在进行中：第29分钟，阿根廷球员从中场一脚长传给梅西，梅西迅速上前精准破门，打进了他在本届世界杯的第7个进球，帮助阿根廷以1:0领先。
但这只是全场“最不精彩”的一个进球：下半场第54分钟，佛得角中场球员德罗伊·杜阿尔特
射门打中门框，但仅仅5分钟后，在阿根廷门将马丁内斯的眼皮子底下，杜阿尔特完成了一次小角度射门，帮助佛得角扳平比分。
接下去一小时里，佛得角球迷在迈阿密的球场里、在家乡球场外，陷入紧张、狂喜与失落的交替中：阿根廷队的几次射门都打在门框上，或飞出球门外，或被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
扑出，终于在加时赛第2分钟打进一球；但佛得角队没有放弃，第103分钟，卡布拉尔
极其刁钻的世界波，直挂球门死角，再次帮助佛得角扳平了比分；第111分钟，阿根廷球员罗梅罗头球造成对手乌龙，场上比分改写3:2，阿根廷勉力将比分保持到加时赛结束，险胜佛得角，晋级16强。
但这场比赛留下了佛得角虽败犹荣的场面：人们记住的是杜阿尔特的小角度射门，记住了卡布拉尔的世界波，记住佛得角门将扑出了梅西的射门，记得梅西射门被沃齐尼亚扑出后无奈的神情，和
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无数对佛得角的溢美之词：“这是本届世界杯最精彩的一场比赛”；加时赛打进世界波的13号球员卡布拉尔，“肯定马上会得到欧洲豪门的合同”，职业生涯即将一飞冲天；门将沃齐尼亚在两周的世界杯赛程里，社交媒体粉丝量猛增过1900万，尽管他已40岁，但考虑到门将的职业生涯普遍较长，人们期待他迎来新的职业机会。
本届世界杯前，很少人听说过佛得角（Cape Verde）这个国家：它是远离非洲大陆、位于中大西洋上的一群小岛，陆地面积仅4033平方公里；这些火山岛直到15世纪前都是荒岛，葡萄牙探险家沿西非海岸线航行而下时，在群岛上建立了最早的欧洲人定居点；这些岛屿后来成了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的重要中转站；奴隶贸易时代留下了欧洲人与非洲黑人的混血人口、葡萄牙语和克里奥尔语、仿若葡萄牙小城的建筑风貌，还有足球。
佛得角1975年脱离葡萄牙殖民获得独立，随后组建了国家足球队。1978年，佛得角队手迎来了首场国际比赛。那场比赛佛得角0：1输给几内亚队，此后三十多年里几乎没有走出非洲，偶尔面对的欧洲对手是卢森堡、加泰罗尼亚和葡萄牙。但若细数其国际比赛记录，尽管负多胜少，但也曾经赢过多哥、塞内加尔、南非、乌干达等非洲劲旅。
在最近十多年，面对世界强队，佛得角的表现颇为不俗：2010年，佛得角在一场友谊赛中对阵葡萄牙。葡萄牙派出了全部主力阵容，名单上有球星德科、卡瓦略和刚刚25岁、风头正盛的C罗。当时世界排名第3的葡萄牙面对世界排名第117的佛得角队，最终以0:0战平，就连C罗也束手无策。也从那时起，佛得角开始在国际赛场上崭露头角。
佛得角成功的秘密是其海外侨民人口。佛得角约54万人，国土由10个主要火山岛组成，国内联赛长期都是每个岛自己比赛，然后由岛冠军再参加全国冠军赛。这显然难以支撑起一支世界水平的球队。但由于佛得角淡水和耕地资源缺乏，19到20世纪几次旱灾和饥荒迫使大量佛得角国民远渡重洋寻找生计。父辈们落脚在葡萄牙、法国、荷兰、美国甚至南美洲，热爱足球的孩子们进入欧美职业联赛，许多人效力的虽然非五大联赛或豪门球队，但也是葡萄牙、荷兰、西班牙等足球强国的乙级联赛。
这些球员听到了佛得角足协的号召，开始代表祖国（或是父辈的祖国）参赛。2013年，佛得角在非洲杯预选赛中以3:2的总比分爆冷淘汰了曾经4夺非洲杯冠军、有“非洲雄狮”之称的喀麦隆队。正赛小组赛中，佛得角在主办方南非队的主场0:0逼平南非，随后1：1战平摩洛哥，在第三场小组赛中以2:1战胜安哥拉。尽管止步于四分之一决赛，但那是佛得角首次挺进非洲杯八强。
此后来到佛得角队的主教练鲁伊·阿瓜斯（RuiÁguas）继续从世界各地“挖人”。佛得角队最为人称道的故事之一莫过于后卫罗伯托·洛佩斯（Roberto Lopes），他是被阿瓜斯从职场社交软件“领英”上挖角而来的。洛佩斯今年33岁，出生在爱尔兰，父亲来自佛得角。洛佩斯在2016年时还是一名坐办公室的抵押贷款顾问。他热爱足球，业余时间在爱尔兰联赛的波西米亚人队踢球。次年他加入了都柏林的沙姆洛克流浪者队，成为一名职业球员。
主教练阿瓜斯很快注意到了他。他发现洛佩斯在领英资料上写着父亲来自佛得角，于是给他发了私信。洛佩斯成长在爱尔兰，不会说葡萄牙语，看到阿瓜斯的信息时以为是条垃圾信息，遂忽略了它。九个月后，阿瓜斯再次给他发私信，“Hi，罗伯托，你有没有时间考虑一下我跟你说的话？”
洛佩斯用翻译软件翻译了那条信息，终于理解了对面的意图。那条信息的意思是，“我们正在为佛得角国家队招募新球员，你有没有兴趣代表佛得角出战？”洛佩斯后来回忆说，当时他激动极了，“100%，我想成为球队的一员”。
和“海归”球员洛佩斯相对的是，佛得角门将沃齐尼亚的足球生涯是从本土开始的。沃齐尼亚出生在佛得角圣维森特岛的明德卢（Mindelo），一座仅有7万人口的小城。他从当地俱乐部巴图克和明德伦斯出发，到过西非国家安哥拉联赛，又回到佛得角的明德伦斯队。此后他的足迹遍布摩尔多瓦、塞浦路斯和斯洛伐克。最近三年，他效力于葡乙球队查韦斯（Chavez）。2026年6月1日，即世界杯开赛前，他因即将年满40岁且合同到期，宣布离队。
足球媒体透露，沃齐尼亚的年薪约为5万欧元。他曾在2023年主动表示希望转会至阿塞拜疆联赛的俱乐部，并要求加薪至年薪10万美元，但对当时37岁的沃齐尼亚，阿塞拜疆球会都没有表达出兴趣。与此同时，梅西在美国迈阿密国际队的周薪达到54万美元——但在今天的比赛中，沃齐尼亚与梅西正面交锋，他扑出了梅西的射门。
6月15日，佛得角队在世界杯首秀中以0:0战平西班牙后，沃齐尼亚的眼中流下泪水。球迷们在看台上欢呼、拥抱、跳舞，球迷们拥抱彼此庆祝这场比赛。沃齐尼亚赛后接受采访时谈到了家人，他说，带他长大的祖父母几年前去世了，他没有机会让他们看到他在世界杯上的表现。他的母亲也没有机会到现场——因为前往美国的签证费太贵了，根据特朗普新政，除球员和持有球票的球迷外，佛得角公民需要缴纳5000～15000美元的保证金才能办理签证，母亲没有来得及办下签证，“我希望她能来”。
佛得角队的精彩表现让世界看到了这支球队。听到沃齐尼亚的采访后，美国免除了沃齐尼亚母亲安娜（Ana Candida Evora）的签证费，佛得角足协解决了安娜的机票，让他在佛得角对乌拉圭的第二场小组赛前赶到了美国。安娜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佛得角，以前她连护照都没有。她接受BBC采访时说，“我去那里是为了支持他，给他力量和勇气，比赛结束后我会给他一个拥抱。”
抵达现场的安娜，和更多没有在现场的佛得角人，都给球队送上了力量和勇气。随后的比赛里，佛得角先2:2战平南美劲旅乌拉圭队，又以0:0战平沙特阿拉伯，以三平的成绩进入淘汰赛，成为本届世界杯最大黑马。
在佛得角常驻13年的援外技术专家李军生，在社交媒体上全程目睹了世界杯期间佛得角友人和在佛侨胞的欢乐与狂热。他告诉我，每逢比赛日，佛得角政府就宣布放半天假，比赛取得好成绩后，又放半天假，加上近期佛得角刚刚举行大选，政府正在换届中，虽然工作进程受了点影响，但同事们都觉得世界杯对佛得角来说像一场盛大的节日，也都跟着一起高兴。
李军生在国内时很少看球赛。十多年前，他前随陕西建工集团援建和国家体育场项目来到佛得角。那是2013年，中国援建的普拉亚国家体育场正要竣工，李军生负责给体育场的后期安装提供技术支持。整体竣工后，他先后担任体育场一二三期的技术组长，每逢佛得角的国际大赛，他和同事们都在场地里待命和巡检，没事时就看看球赛，也渐渐爱上了足球。
陕建下属华山国际工程公司的援外二部副总经理韩会斌此前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回忆过球场交付后佛得角打的第一场国际比赛。那场比赛佛得角赢了，“当时球迷们非常激动，站在座椅上跳舞。比赛结束后，我们不得不更换了一二百把损坏的椅子。体育部长专门写信道歉，说给大家添麻烦了，但我们心里反而挺高兴——他们是真热爱这项运动，才会这么开心”。
李军生记得，体育场建成后，佛得角在此后的非洲大赛里，连续保持了7场主场不败的成绩，国际排名连升近10位，“当时佛得角人也说，‘中国人建的足球场是我们的福地’”。李军生了解到，此前佛得角没有符合国际足联标准的体育场，本土球场只能训练，不能作为主场主办国际比赛，因此只能去欧洲、美洲和非洲其他国家租赁场地，在不熟悉的球场奔波比赛影响状态，“但有了国家体育场后，他们也非常自豪，踢起球来也很卖力”。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8日，佛得角普拉亚，2026国际足联世界杯相关场地。画面为普拉亚一处足球场的航拍视角。（视觉中国供图）
李军生在佛得角的角色是技术援助项目组的组长。在球场，技术组要负责升级和维护监控、消防、草坪和灯塔等等系统，为使用多年不断老化的系统进行更新；每逢大赛前，他们要提前为场地的灯光、音响、照明、供水和变配电等系统的正常运行，要配合国际足联等组织进行转播和通信等设备的调试。
在整体援建项目里，李军生和同事们要负责培训本地工人，小到使用螺丝刀，大到空调到管线的安装等，“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给佛得角培养一批技术人员，未来中国技术组离开了，他们也能维护好体育场”。但中方的计划从未实现，“只能一直做简单培训，复杂培训进行不下去，是因为我们教会一批人，他们就‘跑了’，不是自己出去单干，就是到欧洲去打工”。李军生解释说，佛得角一般工人的月薪是300欧元，但去欧洲能拿到1500欧元，“但他们去欧洲也会跟人说，‘我是跟着中国人学的技术’”。
这些因素也让李军生一直留在佛得角，见证了这个小岛国的许多历史时刻。2026年世界杯两场重要的预选赛，他都在现场。他记得，能容纳1.5万名观众几乎坐满了——普拉亚国家体育场位于圣地亚哥岛，岛上人口约15万，其中普拉亚市约7万人，“岛上差不多十分之一人都来了”。第一场预选赛中，佛得角战胜了喀麦隆，“那之后人们欢呼着、喊叫着、载歌载舞，比赛结束才6点多，但大家一直到半夜12点才退场，最后有的观众冲进场地里去，后来被国际足联处罚了5万美元”。
第二场预选赛，佛得角3:0战胜了斯威士兰，李军生记得，那场比赛佛得角总统和总理都来现场观赛，为了防止球迷冲进场内的事情发生，佛得角政府派出了几倍于平日的军人和警察来维持秩序。于是球迷没有在场地里逗留，而是在球场外的马路上唱歌、喝酒，庆祝到深夜。
平日里，李军生总能在佛得角的各个角落看到人们在踢球，“每逢周末或者节假日，人们就组织几个队踢球，没有足球场，他们就在河道里踢。旱季的时候河道是干的，他们就用车推一推河床上的沙子，光着脚踢。更多人站在岸上看，非常震撼”。
来到佛得角以前，李军生的亲朋好友几乎没有听过这个国家。“世界杯以后，大家对佛得角更加关注了，常有人在群里问我，能不能发几张佛得角的照片给他看看？”
佛得角人也知道了世界看见了他们。李军生的佛得角同事们，知道中国人把他们的国名翻译成“佛得角”，但不明白具体意义，“现在我说，你们为什么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因为你们是‘上帝的脚’，普通人都踢不过你们’，我们的佛就是他们的上帝，我这样说，他们也笑了”。
在这里，我们也会聚集一群同频共振、热爱生活的伙伴，一起接龙、一起种草、一起交流，做大家生活的共同陪伴者。
足球媒体透露，沃齐尼亚的年薪约为5万欧元。他曾在2023年主动表示希望转会至阿塞拜疆联赛的俱乐部，并要求加薪至年薪10万美元，但对当时37岁的沃齐尼亚，阿塞拜疆球会都没有表达出兴趣。与此同时，梅西在美国迈阿密国际队的周薪达到54万美元——但在今天的比赛中，沃齐尼亚与梅西正面交锋，他扑出了梅西的射门。